第十章 夏至问仙-《云衢万象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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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待我回头去寻,却什么也未见着。”叶秋水连忙道,“许是听岔了,许是野兔山獐……”
“张家还有未杀尽的族人?”陈春泽打断他,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“这……我看未必。”叶秋水摇头,“当年咱们问得清清楚楚,张家五口人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许是哪个沾亲带故的远房,偷偷去祭祀罢?”
他说着,自己也有些惴惴不安,又补了一句:“大哥,好日子我不该说这晦气话!”
说着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倒把陈春泽逗笑了。
“行了,不必多虑。”他拍了拍叶秋水的肩膀,神色缓和下来,“当年确实没有错漏。纵有几个远亲,也不敢翻什么风浪。”
他站起身,踱步到院门口,望着远处苍莽的云鲲山。
山色青青,云雾缭绕,一如二十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秋水,你记住——有些事,既然做了,就不要后悔。后悔没有用,恐惧更没有用。”
“能护住咱们这些人的命,能护住妻儿老小的平安,比什么都强。”
叶秋水望着大哥的背影,重重点头。
从叶家出来,陈春泽沿着土路慢慢走回陈家。
初夏的风温软如绸,拂过田埂上初生的稻禾,掀起一层层青翠的浪。
远处破澜河的水声隐约传来,夹着孩子们的嬉闹——他仿佛听见陈平安小时候的声音,也是在那样一个午后,赤着脚,追着蜻蜓,从田埂这头跑到那头。
那时候,他还是个孩子。
如今,他也要娶亲了。
陈春泽收回思绪,跨进自家院门。
庭中,三兄弟正围坐在木桌前。
陈长福对着几卷田契细细算账,指尖拨着算珠,噼啪作响;陈长青手执刀笔,在木简上默默刻字,眉眼沉凝如古井;陈平安则捧着那卷《祭引法》翻来覆去地看,布帛被他揉得满是折痕,边角的墨迹都洇开了。
“三弟,你倒是轻点折腾。”陈长青头也不抬,笑着轻骂一声,手中刀笔不停。
“他都折腾一上午了。”陈长福从账本中抬起头,一挑眉毛。
陈春泽跨过阶石,随手取了桌上的清茶,就地坐在台阶上。
他呷了一口茶,漫不经心道:
“我去叶家提亲了。”
“咣当”一声,陈平安从椅子上一跃而起,那卷被蹂躏了无数遍的《祭引法》掉在地上他都顾不上捡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父亲跟前,满脸焦急:
“叶家怎么说?”
陈春泽缓缓饮了口茶,舒适地叹了口气,这才悠悠道:
“叶璇汐说她稀罕你。”
“好,好,太好了!”陈平安用力点头,嘴角咧到了耳根,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子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陈长福放下账本,笑得前仰后合;陈长青也抬起头,唇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陈春泽放下茶杯,却没笑。
他望着几个儿子,目光依次掠过他们的脸——陈长福沉稳,陈长青冷峻,陈平安赤诚。
每一个都是他看着长大的,每一个都是他的骨血,他的骄傲,他的牵挂。
“你们听着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像暮色四合时渐沉的钟。
三兄弟收了笑,正襟危坐。
“仙路虽说神妙无比,但谁知道潜伏着怎样的恐怖与危机。”陈春泽一字一句道,“我陈家如今人丁稀薄,你们要是出了事,这陈家谁来传承?”
院中静了。
陈长福垂下眼帘,陈长青握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陈平安抿紧了唇。
“这法镜是我家的机缘,也会是我家的祸事。”
陈春泽的声音不高,却像千钧重石,压在三兄弟心头,“我急忙给长福定亲、办婚事,盼他速速诞下子嗣——就是怕哪天出了事,我陈家还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他转头望向陈平安:“你也是一样。”
又望向陈长青,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无奈,也带着疲惫:“长青,我老了,说不动你了。你无意于村里的这些女子,我不逼你。但总得……留下些子嗣吧。”
陈长青沉默良久。
庭中只闻风声,和他低沉的回答:
“放心吧,爹。我有分寸。”
陈春泽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
他抬手抹了抹鬓角——那里白发渐生,如初雪覆了青瓦。
《论语》云:“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也。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”
他已年近花甲。
喜的是儿孙满堂,家业兴旺;惧的是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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